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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最后一站的故事

2019/9/12 16:35:32

生命最后一站的故事

 

特殊的见证者

 

“你们党报记者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记者当久了,这样的话耳熟不过。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市北一家殡仪馆的主任(馆长)老姚同我握手,前后重复了好几次。后来我想,这真不是客套话。

 

我头一次在非丧事场合踏进殡仪馆,采访这里的礼殓部部长老杨。礼殓部,行话叫“炉子间”,也就是火化车间。老杨贵为部长,带着一帮徒弟每天管着9台“炉子”,从接收遗体开始,到送进炉膛、火化成灰移交家属,大约1小时的过程,每天重复N次。更重要的任务是,确保“炉子”不罢工。

 

老杨是资深技工,同普通行业的技术工人一样,为他准备的“先进材料”里,最重要的“贡献”也是“不辞辛苦坚守岗位“,并且“刻苦钻研技术创新”,有点像人们熟悉的李斌或者徐小平。

 

但这份先进材料读起来总有点特别:他通过技术创新,成功使殡仪馆的年火化量从1997年的3000余具跃升至2013年的近2万具,列全市郊区殡仪馆榜首。

 

上海北部地区相当部分的遗体火化,是在这里完成的。随着周边区域的快速城市化,人口大量导入,殡仪馆的工作量也在逐年递增。从某种意义上,老杨是一个特殊见证者。

 

跟外界想象的一样,他们的收入算是不错。普通的火化工,月薪大约能到五位数,老杨是车间领导,收入更高一些。“不过看看高,也是辛苦换来的。”老杨说。殡仪馆8点开门,工人7点就要上班,中间连轴转,直到晚上7点。每周,他们要上6天班。这样一算,收入只能算正常。

 

即便不在台前,“炉子间”里的工人不大与外界接触,有时候却也要吃“冤枉官司”。曾有过丧家家属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在遗体被推进火化间一刹那,对着工人就是一拳。也有人因为没能准时领到骨灰对工作人员动手——火化设备偶有微恙,出于人情,工人绝不让家属知道设备出过问题。偶尔有仔细的家属扒着门缝往里看,一旦被发现出了问题,难免又是一场冲突。

 

这时,殡仪馆的一条规矩会起作用:“丧家永远是对的。”老杨告诉我,员工再委屈,也不可还口还手,只能“忍气吞声”。馆方事后会对员工进行安抚,“一个耳光,补贴100块”。

 

哭笑不得的故事

 

“我们这里,哭笑不得的事情多了。”老姚告诉我。

 

被打可能是“哭”事,也有听来让人发笑的。比如头一次听说,殡仪馆的电费一直没个准数——抄表员每每不敢进门,要么请馆内员工帮忙看看,或者索性“毛估估”。

 

还有一次,周边居民投诉殡仪馆排放污染物超标。环保部门专业设备运到门口,检测人员却死活不愿进门。“要不你们拿去看看?”专业人员对馆方说。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

 

“你有空下次再来,我再好好给你讲点段子。”临别的时候,老姚对我说。他常常对相熟的朋友讲殡仪馆里的段子,“蛮有劲的。”

 

对他来说,讲段子还有一点“故事外交”的意思,他希望借此让朋友打消一点对殡葬行业的顾虑和隔膜。老姚是个爱说话的人,这方面占点优势。不过,为殡葬从业者“祛魅”,远不是容易的事。

 

这些年殡葬行业见诸报端媒介的机会多了,尤其是电影《入殓师》一拍,好像社会对殡葬的理解已经较以往大大提升了?

 

老姚说,哪有,早着呢。“虽然比以前好一点,但该忌讳的,照样在忌讳。”并且人们表现的忌讳程度,倒不因城市还是农村、发达地区还是欠发达地区而不同,“你去龙华、西宝兴路问问看,他们的感觉一样的,市中心的人忌讳起来啊,说不定还超过城郊结合部。”

 

身居“一把手”的位子,老姚比别人多一点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在民政系统开会活动应酬等等也常有。“我一直很注意的”,他说,自己有一个规矩:除至亲和殡葬行业内的同行外,再好的朋友邀请到家中串门,一律不去,“免得别人不舒服”。

 

一次几位不相识的人士在饭桌上与其寒暄,问到职业,老姚想了想说,“我在民政局当科长”。——殡仪馆是民政系统下事业单位,殡仪馆主任,正好是科级干部。

 

倒是唬弄过去了。同桌人举起酒杯,敬敬民政局的科长。这杯酒,“你说是啥味道?”

 

不得不“近亲繁殖”

 

老姚是20多年前的退伍军人。当年复员可以去银行或者公安局,但他不要,最后选择到烈士陵园做园长。“别人说你有毛病啊,我说你们不懂,我喜欢清静,烈士陵园的活,到底比较清闲。”

 

做了若干年守陵人,他被调到殡仪馆。清静是再也不清静了。殡仪馆主任的手机必须24小时开机,因为除了正常的丧事活动外,区内一旦发生突发事件有死亡,他需要随时协调,甚至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到殡仪馆后,老姚攒钱买了房,把老母亲接来尽尽孝。老人过去一直住在长兴岛,在儿子的新居住了一周,便嚷嚷着要回去。媳妇急了:“是吃得不好吗?是没有‘老搭子’搓麻将吗?是我媳妇对你不好吗?”

 

老太太都摇头。她的答案是:“住在这里,就像住在第二殡仪馆。”

 

“我想想,老太是要怕的。半夜一两点钟也会有电话打过来,老姚,哪里哪里出事了,你来一趟。谁不怕?”老姚有点无奈。知道殡仪馆收入高的人,未必知道这些烦恼。

 

家人的工作往往是最难做的,反过来,可能也只有家人最终能理解这份行当。老姚到殡仪馆来当领导,专门在家里开了3次家庭会议“洗脑子”,总算爱人支持,女儿却一直反对,直到自己成家立业。老杨当年到殡仪馆来当工人,亲戚朋友也反对得多,“不过时间长了,也就算了”。

 

老杨告诉我,自己的女儿现在也在殡仪馆,坐办公室,管遗体档案。我说女儿倒是很理解你哦?还愿意“女承父业”。边上的老姚笑了:“你不晓得,我们这里来工作的,好多都是自己人的兄弟、孩子。外面招人,很难招的。”

 

我问他,总有年轻员工吧,婚恋问题呢?老姚笑笑:“一般都像我这样,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再过来。家里么说到底,木已成舟也没办法。如果没结婚的就来,找对象很难。”

 

他招过一位年轻的复员军人,一开始分在化妆间,后来告诉领导,我要谈朋友了,于是转岗到车队。“但转过去也没用啊,不久就吹了。没办法。”

 

我想到儿时很喜欢的姚周的独脚戏《生死恋》,里面的主人公叫小张,为了交女朋友,一度瞒掉了自己的殡仪馆化妆师身份。到谈婚论嫁时要坦白了,小张的吞吞吐吐让女友一猜再猜:炼钢工人?白衣天使?美容师?哦……

 

当然这都是抖包袱,最后“穿帮”,小张以为又该黄了,却不想得来的结果完全相反。老上海应该还记得周柏春扮的女友小李对爱人的嗔怪吧:“去,手洗洗清爽去,刚刚摸过死人,又来摸我的手。”

 

这是30年前的独脚戏了。30年后,还有多少个幸运的“小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