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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很久以前”的精神老人

2019/9/12 16:48:13

活在“很久以前”的精神老人

访日第三天上午参观浅草寺。浅草寺有点像上海的城隍庙,是游客必到的地方。浅草寺创建于7世纪初,据传是渔民出海时打捞起一座观音金佛像而就地建塔筑寺,供奉成观音道场。17世纪江户初年又由德川家康派人扩建成现今的规模。挂着巨大灯笼的山门入口——雷门,是日本的象征之一。

 

左右各立一尊威严的神像,即雷神与风神。穿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商业街便是浅草寺正殿。尽管廊、柱、窗、门均被日本工匠的生漆工艺和贴金花纹装饰的美轮美奂,由于感觉太新,反而非我所爱。倒是高53米的七重塔和座落在东北角的浅草神社,造型古朴典雅,雕刻精美让人印象深刻。离开寺庙前,远远地就看见雷门背后挂着一对草编饰物,因其体形硕大,猛一见时并未能辨认出何物,走近后才发现是一双巨大无比的草鞋。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大象无形吧。

 

因下午要和陪同我次日赴奈良和京都的学生汇合,便放弃了游览皇宫和国会大厦。

 

对于我这样活在“long long ago”的精神老人来说,和古典之间大概一直未割断脐带。如果不去奈良、京都怎么能称到了日本呢?从东京到奈良的交通当然首选新干线的东近铁。我们现在中国大多数人已经普遍地享受着复兴号、和谐号高铁带来的便捷与舒适,以及城市轨道交通不可思议的魔力。然而几十年前就建成的日本新干线与城市地铁之间的无缝连接,其间种种贴心服务的细节依然会令人叹服。比如换乘时的路标设计就是用颜色来区别的,这会让有语言障碍的人,也能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一目了然找到自己的方向。

 

从奈良火车站出来便是一个集购物、餐饮为一体的商业中心,步行20分钟抵达预订的和鹿彩酒店。一路上除了匪夷所思的空无一人的宁静,就是一座座精致的庭院和家庙,虽然隔着栅栏和矮矮的围墙,小路两旁庭院中,荼靡、芍药、绒花和修剪的姿态万千五针松、罗汉松等还是让我惊喜连连。

 

午餐后稍事休息,便迫不及待去探访东大寺和正仓院。

 

早知道东大寺是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大的木结构寺庙,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当我踏进山门站立在院内的时候,仍然被它的巍峨宏大而震慑。古建筑学书上所说的“明州造”、“天竺样”赫然矗立着,双层屋顶正中伸出一个弓形眉梁的楔形结构,让建筑的立面变化丰富,也使整个大殿呈现出凝重与灵动的完美结合。

 

建于八世纪的东大寺不仅是祈祷天下太平、万民安康的佛家道场,同时还是积极推进教理研究、培养学僧的佛学院。奈良时代法相、三论、俱舍、成实、华严、律等六宗已自中国传到日本,东大寺六宗兼学,尤重华严。至今南大门上仍高悬“恒说华严院”匾额。记得不久前我和日本学者讨论丝绸之路历史文化意义时,听到了这样一种观点:丝绸之路是人类文化传薪之路。

 

比如佛教,虽然种子出于南亚之印度,花开在东亚之中国,而果子却是结在了东北亚之日本。且不说此论是否精确,却印证和启迪了我的想法。人类文明传播绝非是单向的、线性的,而在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应该是双向行走与多向衍生。追踪历史真相,我们在文化寻源探流时,既要厘清时间轨迹的先后,亦应看到其互为起始的丰富内容与不断发展。

 

我庆幸在东大寺没有见到日本僧人,这与如过江之鲫般涌现出来的游人正好相反。人们是来观光而非礼佛,这一点中日表面上无甚差异。不同的是在中国不少寺庙香火缭绕之际,往往伴着和尚开光的经诵与祈福的木鱼!他们也非礼佛而是作秀。如果东大寺的僧人知羞而选择回避表演与热闹,则请接受我虔诚的合十。越过人头,我仰视着端坐在正殿那尊卢舍那大佛,仿佛在他微合的双目注视中,看到了悲悯与微笑。隐者真佛,现者虚妄,闹者如风,静者永驻。

 

东大寺东西都有大片的草地和树林。我在一个树桩上坐下来,准备收拾一下内心的澎拜时,惊喜骤然而至。三三两两的小鹿围过来,它们先是在我身边踱步,有意无意之间会看我一眼,其中一头小鹿还伏地而跪和我对视,我和学生L取出来时准备的松饼喂它们,其中一头还边吃边用后腿站立着,用两只前腿做出致谢的拱手点头礼!我知道这也许只是它们的日常功课和觅食方式,虽然好玩,但未必真能让人感动。直到一只长角的公鹿(据说东大寺鹿群中只有两只公鹿)久久地默默地跟着我们,人行它行、人止它止。听到我和学生讨论讲经堂废墟上的石础榫卯结构时,它索性昂头跪在草地上,一副如痴如醉的专注······远方薄暮中起伏的大地,如此宁静又如此美丽。与鹿为友,长相厮守。岂非刹那即永恒。

 

我没有去过印度瓦拉纳西的鹿野苑。可是当我在东大寺出口不远的草地上看到一根阿育王石柱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里就是“鹿野苑”,我的鹿野苑。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自古以来,鹿就以一种优美而自由的姿态和人类和谐共处。我们不仅在旧石器时期元谋人、蓝田人、西侯康人、北京人的遗址中发现过大量的鹿骨,而且在各大博物馆的陈列中也不难有惊艳的发现。如战国的鹿角立鹤,西汉的鎏金鹿龟,南宋的鹿纽玉印以及明清花的“鹿鹤同春”和清刺绣上的“松鹿祝寿”……真是洋洋大观呀。它是洪荒时代与人类共同进化的伴侣,是奔驰在苍莽天地间矫健而神秘的灵物,是栖息在山林风泽边悠闲却不羁的生灵。亦神奇,亦日常,亦古远,亦新近。

 

(本文编辑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