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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侨在上海:在这里充满着机遇和奇迹

2019/9/12 17:00:30

俄侨在上海:在这里充满着机遇和奇迹

一碗热腾腾的罗宋汤,酸中带甜、浓郁鲜香,上海人餐桌上常见的一道佳肴,创始鼻祖正是俄罗斯人民。

 

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辗转来沪的俄侨不仅把本民族的传统饮食带到了上海,随着与俄罗斯的交往日趋繁盛,悠久灿烂的俄罗斯文化也逐渐在上海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俄罗斯的音乐、舞蹈、文学、绘画、宗教、建筑艺术元素,等等这些都能在申城的街头有迹可循。

 

时光流转,一批又一批俄侨来到上海,在这座城市安身立命。他们播下一颗叫做“友谊”的种子,让这份拥有历史积淀的情缘不断生长、绵延。

 


“巴医生”的“上海之恋”


 

在重庆南路一幢老式楼房里,记者见到了“上海媳妇”柳德米拉·巴巴斯基娜女士。

 

退休前,柳德米拉在卢湾区中心医院工作,左邻右舍都叫她“巴医生”,而丈夫戈宁则深情地唤她“柳霞”。

 

见记者来,柳霞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过狭长的过道,几个来回,桌上便放置了巧克力、威化饼干、糖果和一壶新温的俄式红茶。这时,她才安心地坐下,金色的发髻、淡蓝的眸子在午后阳光的映衬下格外优雅,纵已是85岁的高龄依旧掩饰不住年轻时的芳华。

 

故事要从半个世纪前的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说起。1951年,作为中国第一批派赴苏联学习的留学生之一,戈宁来到苏联列宁格勒铁道学院学习。

 

戈宁的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荣誉奖章。 陈逸君 摄

 

戈宁原名奚祖纲,1945年加入共产党,是抗战时期的一名老党员。解放前他在上海交大读书,后因从事地下革命工作暴露,更名戈宁。党组织安排他撤退到苏北根据地,后作为全国拔尖的大学生苗子送去苏联学习。

 

四年的留学生活让戈宁融入并喜欢上了这座城市。1955年2月,在“中苏友好条约签订5周年”晚会上,28岁的戈宁认识了列宁格勒儿科医学院四年级学生柳霞。回忆起那晚,90岁的戈宁露出了神往的微笑,“她身着一袭蓝色长裙,当时那么多人里,我好像只看到了她。”

 

青年时期的柳霞与戈宁。 由戈宁先生提供

 

两位异国青年在舞会上一见如故。俄罗斯有这样的礼仪,最后一起跳舞的青年男女,男方要把女孩子送回家。晚会结束后,戈宁把柳霞送回了家。一路上下着大雪,他们边走边聊,敬重、欣赏与情愫在悄然生长。

 

随着了解的加深,戈宁得知柳霞的父亲曾参加卫国战争,随军一直打到波兰、德国,在二战即将结束时英勇牺牲。战争时期她随妈妈来到野战医院,年幼的她学会了照顾伤员。战争中她与母亲过着清苦的日子,受尽人生苦难,这段艰苦岁月日后也成为柳霞学医的原因,戈宁被眼前这位柔弱女子所深深打动。

 

为纪念二战中牺牲的父亲,柳霞的书架上一直摆放着这张全家福,照片中为幼年的柳霞。 陈逸君 摄

 

当时中国还不允许本国留学生与外国人结婚,他们只能把这份爱悄悄地埋在心底。1955年夏天,戈宁大学毕业。7月的一个下午,柳霞把戈宁送上回国的列车。多年后,柳霞才告诉戈宁,那天看着远去的火车,她伤心地坐在车站抹着眼泪,怎么都不愿离去。

 

“我以为那一别就是永远,没想到两个月后,他回来了。”回国后的戈宁在北京接到通知,让他回列宁格勒铁道学院继续念研究生。当他再度来到列宁格勒,敲开柳霞的家门时,柳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1957年,国家政策允许中苏公民之间通婚,戈宁向柳霞求婚了。

 

柳霞与戈宁夫妇的近照。 由戈宁先生提供

 

1959年戈宁研究生毕业,获得了副博士学位。当时国家要求留学生学成必须回国。柳霞告别了母亲,也告别了故乡,追随丈夫的脚步来到中国。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她放弃了原来面包黄油的优越生活,与戈宁一起咀嚼着窝窝头、睡起了硬板床,日子却过得依旧有滋有味。

 

1966年,戈宁被调回上海,在上海铁路局科研所当工程师。经市人事局安排,柳霞到卢湾区中心医院当医生。

 

回上海后,柳霞随丈夫和公婆住在一起。后来,戈宁去“五七”干校劳动,整整4年,柳霞就一人照顾公婆。婆婆生褥疮,柳霞就带药回来,天天给她换药擦洗,直到痊愈。

 

在卢湾区中心医院,柳霞努力学上海话,很快“巴医生”的耐心细致、认真负责得到了病人的褒扬,越来越多的病人慕名而来。从1966年到1989年,柳霞在上海总共工作了23年,她于1986年被评为卢湾区卫生局先进工作者。

 

明年就是两位老人结婚60周年的日子。采访结束的时候,两位老人起身送记者出门。柳霞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戈宁有些褶皱的衣襟,丈夫回过头来,牵起了妻子的手。

 

这栋隐藏在重庆南路的房子,仍在见证着这段美丽的爱情故事。

 


上外里的三代俄罗斯教授世家


 

翻开那本褐色的牛皮封面相册,里面有一组老照片格外引人注目。年代最久远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它拍摄于上世纪40年代。照片里一位年近六旬的俄罗斯女教师正伏在案头,用手中的钢笔书写着教案。她的头发一丝不乱地高高盘起,安静而专注;另一张黑白照中,一位俄国青年女教师坐在一群中国学生中间,他们背后挂着横幅,上面写着“上海俄专初甲十二班全体师生留影”。青年女教师身着过膝风衣搭配一双高帮短靴,显得优雅端庄。

 

沈宁的外婆在上外执教的日子。 由沈宁女士提供

 

“她们是我的外婆和母亲”,75岁的沈宁抚摸着老照片,仿佛在回忆那段过往的记忆。

 

1949年,年仅9岁的沈宁随外婆与父母一起来到上海定居。在来上海不久后,沈宁的外婆便来到上海外国语大学俄语系担任教师。沈宁的母亲也受其影响,在上外任职。

 

沈宁的外婆在上外教学楼前。 由沈宁女士提供

 

沈宁一家居住在旧时的法租界。在孩提时代的沈宁眼里,淮海路的早晨是伴随着浓浓咖啡香与康乃馨的芬芳开始的。“从瑞金一路一直到陕西北路,每家店的店名我都倒背如流:俄罗斯犹太人开的Kavkaz、俄罗斯家庭式饭店DiDis、哈尔滨食品厂、老大昌食品厂、最正宗的伏尔加面包房……你能想象吗?里面的中国店员都会说俄语。”这一切便构成了童年时沈宁对上海的所有回忆,“这是一座包容并蓄、富饶时尚的魅力都市。”

 

长大后的沈宁,继承了外婆和妈妈的“衣钵”。“我的妈妈是俄罗斯人,爸爸祖籍浙江湖州,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中俄混血儿。小的时候我就有个理想,让更多的俄国人爱上中国,同时让中国人了解俄罗斯文化。”

 

1978年,沈宁踏进了上外校园。提起“沈老师”,上海外国语大学俄语系的学生们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标准的俄式美人,高高的鼻梁外加一头卷发,‘最美教授’的头衔非沈老师莫属”,“特别爱听沈老师的俄语课,在她的课上你永远不会感到枯燥。”

 

年轻的沈宁,同学眼中的“最美教授”。 由沈宁女士提供

 

东正教复活节这一天,沈宁会在她开设的“餐桌礼仪课”上教授学生们俄罗斯的传统习俗。不像其他老师通过图片和PPT授课,沈宁动起了真格。带着家中杯盘碗碟、各式银器,还有一大早烤好的古立奇甜面包、复活节彩蛋,满满一后备箱的“教学道具”出门了。课上得妙趣横生,学生学得也带劲,不经意间沈宁将与礼仪相关的一系列文学、宗教、音乐、绘画等知识都一并传授给了学生。

 

“有同事曾经问我,你那么较真到底图个啥?我回答他,我热爱我的学生,也热爱我的职业。教授俄语在我看来,传播的不仅仅是一门语言,更重要的是语言背后的文化和思维方式。”语言是了解一个国家最好的钥匙,沈宁深深知道自己身上所肩负的使命。

 

沈宁的母亲与毕业生的合影。 由沈宁女士提供

 

“我的外婆是上外最早的一批俄语老师,当年她带领了第一批共计120多位来上外任教的俄罗斯人,教他们俄语语法和中国文化,帮助他们在上海扎根。我的母亲则与外婆一起,培养了上外的第一批俄语专业的学生,而现在轮到我了。”沈宁说,自己的职责就是续写祖辈的光荣传统,成为那一根联接上海与俄罗斯的“纽带”,而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

 

在说这些的时候,房间里不时传来沈宁的孙女念俄语的声音。“我也要让她了解俄罗斯文化,将来的接力棒在她的手上。”她微笑着对记者说。

 

三代俄侨教师成为了上外的一段佳话,而故事还在继续。

 


上海,我的第二个“家”


 

“我来自俄罗斯港口城市海参崴,现居住在另一座港口城市上海,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米哈伊尔·德罗兹多夫已经习惯了这么介绍自己钟爱的两座城市。

 

1996年,米哈伊尔只身来到上海。米哈伊尔说自己早在大学时期的选修课上,曾接触过中文。当时能了解到的有关中国的途径还很少,因此他决定毕业后来中国看看。当他得知上海和海参崴一样属于重要的港口城市,那里的高等学府向各国学子敞开大门,米哈伊尔便毫不犹豫地来到了这片土地。

 

米哈伊尔在上海。 由米哈伊尔提供

 

上海征服了这位年轻的俄罗斯小伙儿。行走于车水马龙间,米哈伊尔惊喜地发现,在这里可以描绘出一幅故乡的图景:襄阳路新乐路上的东正大教堂、思南路皋兰路的圣尼古拉斯教堂,坐落于汾阳路、岳阳路和桃江路的街心三角地带的普希金纪念碑,恢弘规整的上海展览中心……

 

米哈伊尔在这里找到了“回家”的感觉,而与此同时,他也被上海的丰富和多元所深深吸引。

 

每天上下班,米哈伊尔都会途径淮海路附近,他说自己特别喜欢上海的石库门建筑,在老弄堂里踱步散心成为了他独特的爱好。一面是老式建筑的留存,一面是拔地而起摩天大楼。“在上海已经生活了20年,但我至今还会感慨于这座城市的千变万化。刚到上海时人们还在狭长的街道挑水而行,因为那个时候自来水并没有走进千家万户;现在不同了,破败的街角一周内就被全部拆除,两周之后起重机就开始在那里工作了。”

 

在上海的20年,已经让米哈伊尔熟悉并喜欢上这座城市。 由米哈伊尔提供

 

上海迸发出的活力也让米哈伊尔热血沸腾。“互联网让一些人足不出户,就能将生意做得红火。上海还有很多老年股民,他们很会理财,证券交易所、老年大学、才艺俱乐部构成了他们丰富多彩的晚年生活。”他说自己不能也不能懈怠,要跟上城市快节奏的发展。

 

如今米哈伊尔和太太,还有他们的3个孩子都生活在上海,安居乐业的生活让他感到满足。在他看来,上海将是他长期发展的地方,“不仅是因为上海像我的故乡,更重要的是它以海纳百川的姿态拥抱了每一位充满梦想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人,在这里充满着机遇和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