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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画室

2019/9/12 18:03:59

乡村画室

 

第一夜

 

那是2015年4月11日,我记得特别清楚。从虹桥机场一路到九曲,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到处是黑色的树影和大片的野地。司机师傅的导航把我们带到了一片桃园农庄,路边连一个路灯都没有。我知道我们迷了路,从小在都市长大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乡村的可怖之处。它彷彿把白日里宁静的假象撕破,显露出黑暗,荒芜和野性的本色。

进入到这个有着暖黄色灯光、到处是瓷器的工作室以后,当时九曲创意工坊的负责人晋小姐从黑漆漆的园子里摘了生菜烧给我吃,我记得还有藕片烧肉。我的不安又一次放大了,陌生的人和景物,陌生的旧式雕花棕榈床,二手的床头柜,墙壁渗出梅雨季特有的土腥气,窗外除了偶尔的犬吠声外一片死寂。我有点担心我的油画,从国外带回的一些油画作品,它们还密封在我的大箱子里。会不会有老鼠?蟑螂?蛇?或者别的什麽?我就这样过了九曲的第一夜。

九曲创意工坊。

  

有多久没有拿起画笔了

 

我在天津美院读完本科后,就去了伦敦读研,之后在那里呆了四年,其中两年在给一位私订服装设计师做助理,一位势利做作的巴黎腔老女人。我的生活非常简单,每日穿着黑色套装和高跟鞋奔波在错综复杂的伦敦地铁,打理着工作室的各种杂事。描着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发式,领口别着设计师自己设计的庞大的洛可可式胸针。她很坚持要我别这款,即使她知道这与我的东方人的脸搭配起来很滑稽。

工作室在西伦敦的富人区,南肯辛顿。我经常会像一个女仆一样,提着贵妇们新缝好的外套,或者大大的帽盒,小跑着给她们送上门去。有一次一位美丽的顾客来店里量身,她夹著一个V&A展览册页。我一下就愣住了,甚至把别针都插错了位置。我有多久没有拿起画笔了?在这个欧洲最古老的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艺术活动,然而它们与我无关。

灵树的画。

存够一笔钱之后,我租了一间有天窗的工作室,是19世纪的老花生工厂改建的。在那里我闭关创作了四个月,并在伦敦举办了第一个展览。我又接了几个艺术周边设计工作,交往着一位英籍男友。一切都在变好。这时国内却传来了坏消息,我的父亲被诊断出了ALS(渐冻症)。于是我不得已放弃了正在申请的永久居留,回到了国内家人身边。

父亲的病稳定下来之后,我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把我带到了俄罗斯的列宾美术学院。在童话一样美的圣彼得堡,我画了很多宗教题材的绘画。这个过程让我安静了下来,我想是时候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了。中国这片广袤的热土,定会有我扎根之处。

  

九曲

 

九曲是个自然村落,在天马山脚下。由一条小河分成东九曲和西九曲,附近是麦田和桃园。有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力量始终牵引著我,来到九曲也是它的安排。我想是九曲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它。

灵树的画。

不安的第一夜度过之后,我是被窗外的阳光和鸟鸣唤醒的。我罕见地起了早,换上了时髦精干的衣服,走到院子里。天啊,我完全与这里不搭调。青砖,绿苔,老井,旧木头,鸟和蝴蝶在柿子树与石榴树上跳舞,我的高跟鞋被两块长满铜钱草的石槽绊了一下,上面立刻多了一道粗鲁的划痕。

九曲创意工坊的创始人,艺术家冬野正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穿着随意的棉布衣服,悠闲自得地给自己泡一盏茶喝。我清清嗓子,准备来一场严肃的对话。他却抬起脸,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对我说了句:九曲欢迎你。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九曲团队的一份子。九曲是一个老宅,冬野夫人家的祖屋,改造之前它和松江任何一间农家院没有区别,甚至没有围墙。我之前也关注过一些艺术家乡村改造的报导,但没有见过九曲这样的。很多乡村工作室硬生生地将城市的审美甚至西方的结构主义塞了进去,割裂了田园自然与建筑本身的整体性,造价更是惊人。

九曲不一样。九曲是一个梦,你不走到天马山脚下,不穿过那一大片麦田,不路过附近农户的一块块菜畦,你的梦就不会开始。你还在质疑这是什么乡下破地方,直到看到了一个大木门,冬野夫人笑吟吟地打开了门,你的梦这才开始。

院子里总是有许多瓶瓶罐罐。

花瓶里有野花。

  

冬日围炉

 

开始的时候,这里只入驻了我和陶艺师晋小姐。平时我在画室画些小水墨,晋小姐在拉坯间做陶。我从她那边学习了很多,给自己做出了第一个烟灰缸。到一年后的今天,我已然可以修出一个漂亮的碗底,给瓷器上釉,装窑了。做陶已成为我最喜欢的业余爱好。

灵树的画。 

每周会有不同的艺术家和诗人、作家造访,大家会聚餐,聊天,喝茶。冬日里围着壁炉烧拾来的木头取暖。九曲的老朋友杨纪文老师是这里的常客,他是个很好玩的艺术家,常常拎着一条大鱼,一把香菜就闯了进来,不一会儿功夫便烧好一桌菜,用山西话和我们聊着家常,讲各种好玩的故事。饭后他看着残羹冷炙突然来了灵感,铺开画纸就挥起笔墨:画了一串培根肉。歪歪扭扭题下“纪文水墨”,敲印章。“这是文徵明儿子的章。”他特别得意,补充道“你知道他儿子哇?刻章名家!”

今年春天九曲又进行了一次改造,原先的壁炉拆掉了,杨纪文老师有点伤感“美好的时光消逝得总是这么快”。我知道他想起了冬天里我们一起去天马山脚拾柴禾,壁炉上烤橘子吃的画面。

 

乡村画室

 

画室在九曲小院子里那栋主体建筑一层,宽敞明亮,有一张大画桌,我和来玩的艺术家们就在那里画水墨,或者随便拿个画架放在花园画油画。我本不打算在九曲呆太久,我想我必是四处漂泊的。对田园牧歌的生活我也本没有太多的向往。然而这个地方有种魔力,你一旦进来了,就很难走掉了。它有着另外一套时间法则,似乎时钟在这里都走得缓慢起来。

 

灵树的画。 

我甚至偶尔会忘记那令人窒息的巨大悲伤,父亲的病症,以及生活的压力。我觉得在这里可以自由呼吸。我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油画刷,拾起毛笔,铺设纸砚,画了许许多多古灵精怪的东西。就像这边自然生长的大树一样,我可以看见它们肆意生长的灵魂。松江府历史上空飘过的那些伟大魂魄,董其昌,赵孟頫,黄公望,陈继儒,似乎冥冥中给了我一些暗示。在这里,我从未遇到灵感枯竭的问题。

我对这段乡村生活充满了感激。我不想去以一个高高在上的都市人的个人审美惊扰它、改造它,使它成为更适宜居住的温室。我更想成为质朴的匠人,“一个村妇”,我对朋友这样描述自己,去适应和融入乡村,让我自己也成为九曲。

冬野有一次在我们的“乡村咖啡馆”,聊起了改造这里的点点滴滴。他是如何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搜集旧物,慢慢囤积在这个院子裡,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不经意间找到了它们最合适的位置,简直像天意。待在这边的各种人,不管是绣娘(用顾绣手法慢慢绣着一副宋徽宗的花鸟图),还是陶艺师(满头大汗地在烧一窑青花瓷),还是制作佛珠手串的女艺人,或是我,都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而来的,他只负责将我们“捡”起。

米兰·昆德拉写到:“她就像个婴儿,被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岸边伸手捞起了她。”

灵树在画画。

在乡村咖啡馆看书。

我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也许这么说有点奇怪。当然我有明晰的事业规划与目标,但达成它的过程是会像乡野的树木一样顺其自然。在何处扎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棵树不管落成于何处,都不会停止探索,对内在宇宙的探索,是无尽往地心蔓延的根;对外部世界的探索,是向天空进发的枝干。我开枝散叶,希望有一天我会有艺术的果实撒向人间。

 

文/张灵树

采访/吴桐

插画/黄海昕

 

还想听灵树在伦敦的奇遇怎么办,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九曲?